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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一天和另外的某一天》:在平緩敘述中埋下一把把利器
    來源:文學報 | 江子  2020年11月21日09:40
    關鍵詞:艾偉

    艾偉的短篇小說《最后一天和另外的某一天》,是我近期讀到的用筆相當節儉的小說。小說里雖然有不少人,比如工廠里有八十多人,后面的話劇觀眾人數更多,中間也還會穿插其他的相關人等,比如俞佩華的叔叔、母親、丈夫、兒子,黃童童的繼父,但小說真正的人物只有四個。

    方敏是個獄警,她的存在,是充當另外三人的聯絡員,起到穿針引線連綴和推動整個情節的作用,同時也為小說提供一個旁觀者的視角;陳和平是藝術家,話劇編劇,小說通過他的話劇,似是而非地講述了女主角的犯罪事實,試圖探索女主角真正的犯罪原因。那是女主角犯罪事件藝術的、公共的講述方式,它與女主角真正的犯罪原因形成了互文本,但女主角到底為何犯罪,小說并沒有交代,成為永遠的謎案。俞佩華是小說真正的主人公,她曾經是化學老師,在26年前用安眠藥和硫酸殺死了父親死后與母親可能有不正當關系的叔叔,然后結婚生子,直到17年前案發入獄。黃童童是小說的第四個人,她年輕,是個啞女,心智極不成熟,性格偏執剛烈,她殺了欺負母親與自己的繼父,一年前入獄,在獄中與俞佩華是工作搭檔關系。證明小說極其節儉的另一個證據就是它只寫了兩天,也就是小說所有的情節僅在兩天展開,人物形象塑造和人物關系與命運都在這兩天之內完成。其中一天是俞佩華出獄前一天,地點在監獄,另一天是陳和平的話劇公映,俞佩華受邀前去觀看,地點是劇院。這使得小說有了兩幕劇的氣質,是這部短篇小說無比迷人的另一個重要原因。

    但從另一個方面說,小說又寫得極為繁復精確,每一步都機關重重,險象環生。小說的開頭,語調十分平緩,寫的是某個“廠房”早晨六點人們的情景:起床,穿衣服,折被子,洗漱……一個叫方敏的人對另一個叫俞佩華的女人說,你今天可以不去廠里。俞佩華說,還是去吧,最后一天了。接下來寫工廠里的工作,產品是一種洋娃娃,俞佩華與一個叫黃童童的啞女搭伴。黃童童知道俞佩華要離開顯得有些恍惚,“做工時老是控制不住雙手”,俞佩華從黃童童手中搶過玩偶做起來。……

    這篇不到一萬四千字的小說,到了篇幅的七分之一處,依然不動聲色,沒有暴露這座工廠的實質,和要表達的主題。雖然前面埋下了伏筆,寫了“窗子很高”,方敏“用慣常的不容商量的口吻”說話,俞佩華“低著頭”,暗示了工廠的特殊性及人物關系,可是有誰會注意呢。直到第二部分寫到“有一個年輕的女警”進來,“她的案子太駭人聽聞”,小說這時候才圖窮匕見,讀者才意識到,所謂的工廠,其實在監獄里,那個讓人誤以為是即將退休的俞佩華,其實是一名第二天就刑滿釋放的女囚。廠子里的八十多人,都是因種種罪責接受施罰的女囚——原本節奏舒緩的小說從此刻開始,變得緊張和陡峭了起來。人們由此知道了,作者并不是要寫一部類似于工廠倫理與命運的、蘇童《肉聯廠的春天》式的小說,而是要在罪與罰中,在人性的險境中書寫糾纏不休的愛與恨,展開追問與探尋。

    一系列假動作,魔術師一樣的障眼法,相當長的盤帶過人……艾偉十分精到的寫作手藝,讓讀者有了觀看巨星主導的足球賽一樣的興趣。

    在接下來的講述中,艾偉保留了整個小說文本的力道。細致分析,它其實精心布局,在貌似平緩的敘述里埋下了一把把利器。通過這一系列利器的紛紛出場,作者一步步把小說推到巔峰,把人物劫持和逼迫到人性的懸崖之上,整個小說,到七分之一篇幅后,變得劍拔弩張,步步驚心。它們之間,是遞進,是接力。它們互相配合,最終有力地呈現了俞佩華與黃童童之間那種病態的、堅韌的、不顧一切的、讓人背脊發涼卻又眼睛發熱的愛。

    俞佩華出獄前一個晚上從監獄高高的窗子射入的月光,小說直接寫:“月光像一把刀子,插入這間小屋。”如此用力寫月亮,卻正與這篇小說的語境與主旨匹配。我以為這句話是這篇小說的眼。俞佩華的心就像這間小屋,黑暗,呆板。“憑俞佩華的經驗,在這里必須修煉到徹底的暗,徹底的無意識,才能熬過漫長的時光。”俞佩華對外面的世界,毫無留戀。可是,那個很可能跟她一樣為了捍衛自己尊嚴殺死繼父的啞女黃童童,那個才入獄一年、有可能一輩子出不去、性格又十分剛烈的黃童童,就是照進這間黑暗小屋的月光,也是插進這間小屋的刀子。

    或者說,那月光是由黃童童激發出來的母愛,如此洶涌,也如此銳利兇狠。當出獄后的俞佩華知道了黃童童離開了女子監區,命運未卜,生死不明,那把刀子就在她的心里轉動,它的力道,讓她的面目變得猙獰,“幾乎喊出了聲”。

    讀艾偉過去的小說,一直覺得有一種潮濕的、粘稠的情緒。可是,這篇小說,干燥又干脆,仿佛一把刀子,優雅地在空中劃動,準確又兇狠地扎中目標。

    (《最后一天和另外的某一天》艾偉/著,刊發于《收獲》2020年第四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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