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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分夜鐘》:平行世界的分裂與完整
    來源:文學報 | 張艷梅  2020年11月21日09:37

    朱文穎小說有著縝密的邏輯、幽深的走向和搖曳的姿態。有時候,作品是一堵墻,寫作者和讀者分坐兩端,讀者觸摸墻壁上的文字,叩鑿翻越,也可拆解重建,最終和作者走到一起,那些或輕盈或沉重的敘事就此抵達彼此的靈魂。《分夜鐘》讓我在靜默中聽到靈魂之夜的傾盆大雨。諸多風景,在瘋人院的墻外;濤聲依舊,響徹在記憶的深淵。浦把自己所屬的時光封閉在高墻之內,以周遭的瘋癲壓抑內心的尖銳折磨。青春時期四面八方的洶涌,在愛情崖邊徘徊跌落,理性敗給人性的自我分裂,此后是三個人漫長而慘烈的自我救贖。那么,回到命運,是否真的有一條必然的反抗之途,把人類世界聯結成為一個整體,即使曾經粉身碎骨,依然可以讓信仰刻骨銘心?《分夜鐘》充滿了外在的舒緩和內在的緊張,在正常與瘋狂,圍困與突圍,愛與恨之間,是朱文穎對人類存在困境的深刻理解和救贖信賴。

    分:如此相像又截然相反

    當代小說中有不少孤島敘事和精神病院敘事。格非的《春盡江南》、蘇童的《黃雀記》、徐則臣的《耶路撒冷》、遲子建的《瘋人院的小磨盤》、周芳的非虛構《在精神病院》等等。正常人的世界有著篤信不疑的原則,逃避或者尋找,不過是代替絕望的權宜之計,精神病院不是烏托邦,不是世外桃源,真實的精神病院充滿了暴力、麻醉、呆滯和狂躁,以及什么都沒有的那種空洞。病人用異常行為書寫生命的回憶錄,看管者懷著更深的憂懼和負罪每天活在懺悔之中。即使沒有狂風暴雨,精神上的暗夜仍舊在不斷吞噬青春的光亮。關閉過往,黑暗依然源源不斷涌入,空空蕩蕩的回聲里,是曾經愛過又破碎的中年漸近。

    每個人都懷疑過自己的命運,僅僅是懷疑,之后就是默默接受,很少有人用一生去質疑或者反抗。浦深藏無法遺忘的罪,不斷拆解時間和空間,在黑暗深處自我囚禁;喻小麗和喻小紅,二十年,一個幽閉孤島,一個放逐遠方;一個心在飄零,一個身在流浪。十八歲花樣年華里的歡顏化為愛的灰燼,就像湖面上那座木橋,在冰冷的湖水中浮沉動蕩。不斷地走回二十年前,多少個雨夜,三個人做著相似的噩夢,攜帶著青春的歷歷傷痕,曾經那么純真的愛和永遠的孤獨,反復被雨水打濕,反復淹沒在生命的河底,那些逃逸和囚禁的折磨,緊貼著寺院、瘋人院、渡橋,歷盡劫波;有光的部分,依舊在觸不到的世界邊緣。文穎說起她的感懷,人生狂風暴雨,猶如默片。

    小說中,院長和喻小麗兩個人觀看了一個紀錄片。突兀,表面上與“飛越瘋人院”的故事沒有任何內在關聯。紀錄片中的刺殺者沒有國籍,生病,厭世,既不是黑人也不是白人,無法和女友結婚。這個刺客身上流動著黑白兩種血液,而喻小紅姐妹同樣是一個人的一體兩面;姐妹自幼相依為命,孤兒一樣長大,無法在正常家庭生活中確認自我,刺客同樣缺乏社會認同。朱文穎從眼前到歷史,拉開視線,就像天際處孤鴻零落,身份危機和精神創傷構成了難以逾越的困境。在后疫情時代,人類面臨更多的難題。俞小紅害怕一切無常以及分離,她習慣了擁抱每一個人,這是個被母親拋棄的敏感女孩。無常的人世里有多少是被拋棄的,就有多少是值得珍視的,浦每天和自己的影子糾纏,靈魂里大面積的暗色,愛,恨,越過瑣碎時光,慢慢把曾經撕裂的一切整合成連續不斷的存在,世界從巨大的虛無里浮現出來,在什么都沒有的空茫里,響起晚禱的鐘聲。對愛的渴望和期待,最終成為永恒的信念。

    夜:一片空白或什么也沒有

    精神病院位于城西一座湖心小島。湖面如鏡,波瀾不驚,有一座木橋曲曲折折通向對岸。凈空琴師住慶元寺旁邊,慶元寺是座江南名寺,寺邊有一片名叫鶯湖的水域。在一些比較特殊的日子,城里的人會去那里求簽。凈空待人處世的姿態,仿佛那些古琴曲的名字,平靜淡然,順著命運,靜靜流淌。精神病院和寺院,這兩座湖邊建筑,一個混亂喧囂,一個靜寂空無。人類的特殊精神境遇中,包含著主動和被動多種選擇,那個定格的雨夜和黃昏,是出逃,還是出離,多少人陷落在精神暗夜,多少人喬裝打扮去尋找自由,經歷了灰黑色的夜晚,如何才能夠坦然面對亮烈的人世間?黑白之間,隔著暴雨的黃昏,狂風的黑夜,游蕩著“一片空白”的刺客,也默立著“什么都沒有聽到”的船夫。夜晚模糊了生活的具象部分,只剩下一個抽象的空無,而正是這個巨大的空無隱藏著生命的諸多可能。

    超越多少意義,才能夠站在意義面前;沉默多久,才能夠面對那一張不停怒罵之口?浦在瘋人院救治他人,希望獲得重生;病人的搖擺,旋轉,舞蹈,伴隨著漫山遍野的鐘聲,此起彼伏的湖水,對于眾生來說,那不過是一個被隔絕的異度空間。浦和俞小紅相距咫尺,對著明月照見自己的內心,在瘋癲的邊緣止住狂奔的腳步,留在安全的灰色里,沒有暴怒,沒有喘息。凈空把所有的愛欲融入每一根琴弦,激越,平淡,直到那個暴風雨夜,死亡突然降臨。是院長的失手,還是凈空的失足,并沒有什么關系,就像陸憶敏詩中所言,身臨絕境的不是我,而我與身俱在。人生中許多時候,在黑夜里跋涉,不過是因為要找到那唯一的光。

    個人主義有時候難免形跡可疑,因為太多局限而找不到出路。死亡使活著顯得沒有那么輕浮,究竟什么是超越一切的?時間?時間就是一切本身,不存在自我超越;愛呢?超越了一切的愛,于個人而言又具有怎樣宏大的意義?灰色的幻影里,即使是墮入無邊的黑夜,拯救也總會到來。嫉妒、欺騙、殺人、自閉,是缺席還是僭越,一面是狂風暴雨,一面是平凈而空,在每一個人的心靈幕布上,二十年濃縮為一個雨夜反復放映。仿佛一種永無休止的宗教儀式,重述記憶鐫刻在高墻之上,不斷分裂,又不斷整合。

    鐘:時間的隱喻和無解謎題

    鐘,是時間的隱喻。蘇珊·桑塔格反對疾病的隱喻,認為病人是被多重隱喻的他者。福柯認為,任何社會歷史事件的出現和實際影響,都離不開身體這個重要場所。疾病往往被衍生為政治修辭學對象。舞蹈,怒罵,這些焦慮癥患者,人生剩下的都是過濾后的時間,單色而凝滯。某種意義上,精神病院的時間是無效的,停頓在有無之間,對于患者來說,他們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朱文穎在創作談中,提到了羅斯科的畫。那些灰茫的色塊,模糊,帶有隱約的感召,融入其中,色彩的情緒與漫漶的精神世界,沒有經歷他的人生,在那些色彩面前,依然會回應他內心那令人心碎的孤獨。小說中兩次寫到墻角的向日葵,開得狂野而神秘,充滿對光的渴望;多次寫到天色:天色慢慢暗沉下來,到處是藍一塊灰一塊的色調。整個天空的顏色并不那么和諧,仿佛隨時可能再次下雨,也仿佛很快就會墮入深黑的暗夜。然而邊緣部分,卻是暴雨過后或者黃昏將近時驚人的亮色。

    灰色的世界與隱秘的光,重疊于凈空長長的襯衣,沒有什么皺褶,更談不上曲線,只是很安靜地垂下來。凈空走路有點芭蕾舞步的感覺,稍踮起些腳尖,挺起的后背和脖頸把他和真實的外部世界輕輕隔離開。而喻小紅和俞小麗雌雄同體,半透明半幽深,懸浮著靈魂的反光。這個世界充滿偏見,太多人需要反復練習如何愈合內心的創傷,從死亡中抬起頭來,辨認出歷盡傷害的剎那。“什么都沒想。一片空白。”刺客的回答,是如此漠然卻又真誠。

    有一些生命的困境,內核是關于存在意義的本質追問。作家著眼于自我與世界的隱秘關聯,持續旋轉的舞者,不斷罵人的臆想癥患者,把人生變成了只屬于自己的行為藝術裝置;而讀者,會忍不住去追溯那些個人詭譎的命運。《分夜鐘》講述出來的故事并沒有多么傳奇,反倒是凈空,還有和俞小紅一起出逃的那兩個患者,這些沒有被正面書寫的人生,那些沉默的灰白色身影背后拖著的長長陰影,不斷地從模糊的人類概念里被提取出來。鐵絲網內的精神病院不是世外桃源,不能安放負罪的心靈,浦做不到自我麻醉,很多人的生活充滿懸而不決的疑問。對于浦而言,人生既不是一個謊言,也不是一個無解的謎題,他常常從自身中跳出來,審視自己,審視命運。文穎寫小說,不是為了幫我們解謎,她只是想讓我們用心捕獲她寫在紙上的愛、光亮和生命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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