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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石榴意象
    來源:人民日報海外版  | 高洪波  2020年11月21日09:13

    最早認識石榴,是在內蒙古科爾沁草原上的一座小縣城里。

    當然,科爾沁草原牛羊很多,駿馬如云,此外柳樹榆樹白楊樹也比比皆是,石榴樹與石榴花的模樣還真的少見,自然環境里沒有,可理發店的柜臺鏡前卻懸掛著古色古香的瓷板畫,畫面便是喜氣洋洋咧嘴樂的大石榴——這大石榴足足讓我欣賞了13年,因為理發是每一個小城男孩無法逃避近似苦刑的特殊“裝修”,它不僅考驗你的耐心,因為要排隊,更檢驗你頭皮的承受力,因為理發師的長指甲會抓得你眼淚盈眶,幸虧有色彩鮮艷的大石榴,以及它的水果伙伴,譬如水蜜桃、黃蜜桔、紅荔枝……這些水果產自遙遠的山海關里,或者更遙遠的南方,盡管我不知道它們的味道,但美麗的外形已經足夠豐富和甜蜜著一個草原少年的想象,同時大大減輕我理發的痛苦程度。

    感謝瓷板畫上的石榴,讓我13年的草原小城生活顯得意味深長。

    石榴是一種來自西域的特殊水果,它應該是和葡萄、核桃乃至胡琴等一起通過絲綢之路進入中原地區的。我無意中看過一個資料,上面說石榴曾是“名貴舶來品”,原產于波斯,兩漢時傳入中國,最初只在陜西、河南等地種植,“永嘉之亂”后才跨過了長江,被士族所種植。中國歷史上號稱第一美男的潘安推崇石榴,稱之為“天下之奇樹,九州之名果也”,曹植也為石榴寫下“石榴植前庭,綠葉搖縹青”的贊許。可能當時石榴種植技術不夠普及吧,石榴顯得無比珍罕,故洛陽民謠有“白馬甜榴,一實值牛”,一個石榴居然和一頭牛等值,多有趣!

    這個石榴典故如果你到山東棗莊的嶧城區去講述,估計會讓每一個嶧城人樂不可支,不為別的,只為嶧城十萬畝石榴園。十萬畝?結的果實有多少?放到古代能換多少頭肥牛?這顯然是無法計算的——在榴花的海洋中散步,快樂屬于每一只辛勤的蜜蜂。它們用嗡嗡的飛翔講述石榴花的歷史,又用蜂族釀造工藝讓榴花蜜芳香四溢,同時如果蜜蜂中有司馬遷一樣的史學家,它們會感謝一個叫匡衡的嶧城人,正是這個少年時節苦讀書留下“鑿壁偷光”典故的漢元帝時的丞相,離職長安時求得石榴苗,皇家園林上林苑的石榴苗,千里迢迢帶回故鄉,千年之后,石榴遍地種植,似火而又勝火的榴花們,給予蜜蜂家族豐厚的報酬。

    當然蜜蜂們不會著書立說,司馬遷只能屬于人類,但一個熱愛家鄉的歷史文化名人匡衡,借一株樹苗種植出絢麗的嶧城榴花夢,卻是不爭的事實。

    嶧城的石榴,古木森森,更多是以盆景的身份進入大都市的當代生活。這些造型奇崛的百年老榴樹,被多福多子的吉祥意象籠罩著,成為許多富裕起來的人們宅院的裝飾,價格不菲。當然石榴樹的走紅應該更早,譬如我知道舊社會老北京四合院的富人標配:“先生、肥狗、胖丫頭”之外,便是“天棚、魚缸、石榴樹”。這6件標配,石榴樹應該是植物界唯一的代表,四合院有幾株石榴樹,這日子才算過出了滋味兒,別的什么銀杏、海棠、龍爪槐,都不行。

    6月去棗莊嶧城時,棗兒們沒見到多少,青檀寺里的虬龍般扎根在石壁縫隙間的青檀樹拜謁多多,然后便是石榴樹了。由于是疫情稍減后的首次旅行,興奮中不能自已,寫得數首舊體詩,第一首《走嶧城》,我寫道:“榴花似火嶧城行,庚子春深走山東。大疫過后萬態新,幾重煙雨又東風。”第二首《榴花吟》:“棗莊少棗多榴花,烈焰垂枝燃早霞。待到石榴結籽日,瓊汁玉液醉仙槎。”還有一首《觀盆景》,專門寫老榴樹:“老榴奇崛移入盆,笑擎一樹火燒云。匡衡故里好風月,殊佳滋味釣詩心。”幾首小詩,只是表達一種被嶧城石榴世界震撼過的心情,但我萬萬沒有想到,有一個希臘詩人埃里蒂斯,1979年憑借作品《英雄挽歌》獲得過諾貝爾文學獎的文壇高手,居然也被石榴吸引,寫過一首《瘋狂的石榴樹》(袁可嘉譯),他在詩中寫道:“在這些刷白的庭園中,當南風/悄悄拂過有拱頂的走廊,告訴我/是那瘋狂的石榴樹/在陽光中跳躍,在風的嬉戲和絮語中/撒落她果實累累的歡笑?告訴我/當大清早在高空帶著勝利的戰果/展示她的五光十色/是那瘋狂的石榴樹帶著新生的枝葉在蹦跳?”

    石榴意象至此,似乎可以收住。我們院子里有6棵石榴樹,秋深時,樹上掛滿了沉甸甸的石榴,它們沉靜地置身在北京漸涼的秋色里,石榴,你們可是嶧城榴園派出的使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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