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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傅菲:自然文學最大的特質是尊重生命
    來源:《創作評譚》 | 傅菲  2020年11月20日09:21
    關鍵詞:自然文學 傅菲

    2013年7月,我去了福建浦城縣榮華山下工作。每天,我會徒步去榮華山走走,有時是十幾分鐘,有時是半個下午,無論是下雨,還是下雪。我漸漸把自己融入了山林里,似乎是山林的一部分。我一個人,深入深山,去辨識植物,去觀鳥,去傾聽蟲鳴,去認知四季的原色,每一次在山林,都會發現奇異的自然之美。即使在同一座山岡上,因天氣因時間因視角的不同,也能發現別樣的美。

    榮華山是武夷山南麓的一部分,是一座原生態的國家森林公園,并無人煙。我生活之所,在最矮的一個山岡上。我步行五分鐘,便上了進山的山道。采集野花,尋找樹上或灌木叢里的鳥巢,探訪泉水的源頭,都是我十分樂意做的事情。我完全摒棄了浮躁,洗去了虛化。在深山中,眾生平等,萬物平等,我常想起孟浩然的《江上寄山陰崔少府國輔》所言:“草木本無意,榮枯自有時。”我越發珍愛萬物的生命。

    我把看到的自然,感受到的自然,寫成了非常原始的文字。

    離開榮華山后,我每個月安排出更多的時間,去更遠的深山。我去了皖南,去了恩施,去了苗族自治州,去了粵北,去了贛西北,去了浙西南。這些地方,有古老的深山。我懷有這樣的想法:以自己的心靈去浸透山林,鳥一樣投奔山林的懷抱,建構一個屬于自己的山地美學:有情、有趣、有思、有異、有美、有靈。

    己亥年,我在鄱陽湖流域和饒北河流域,做了為期八個月的觀鳥考察。

    每個雙休日我都回到故地——江西上饒廣信區鄭坊鎮楓林村。這里是靈山以北的最大盆地,除了有開闊的田畈,還有河水豐沛的饒北河、茅草茂盛的丘陵,以及松木綿密的高山。我對這個盆地,做了細致的觀察。庚子春,我在楓林生活了三個月,對每一個山坳、每一塊荒坡、每一條峽谷、每一脈山溪,再一次做了實地考察。

    在長達七年的野外考察中,我積累了很多素材。根據這些素材,我為榮華山創作了系列散文、為贛東北鳥類生活創作了系列散文,為饒北河荒野創作了系列散文。榮華山系列散文結集為《深山已晚》,于2020年4月由廣西師大出版社出版;鳥類系列散文結集,已交付廣西師大出版社,進入出版流程之中;“荒野系列”正在創作階段,2020年10月,完成初稿。

    三個系列,均屬自然文學。我回歸了傳統的表達。相比于以往文字而言,自然系列更富有詩性,生機盎然,情感更細膩,描寫更細致,有大自然給予人的禪性和道悟。始終如一的是,我熱愛生活的情懷從未改變。在大自然中,一個人徜徉久了,會漸漸忘記很多塵俗中的事,或者說,把塵俗中的很多事,看得很淡,甚而全身心投入到萬物交融之中。我甚至有些武斷地認為,大自然可以治愈人類的心靈疾病。我們不僅僅要去認識生命的偉大,更要去認識生命的渺小,坦誠接受生命渺小的事實,接受生命是一個不斷受到挑戰并因此受難的過程。我深深地知道,生命之所以輝煌,是因為生命在受難中堅韌不拔,閃耀光輝。

    在大自然中,沒有一個獨立的生命體,是丑陋的,是可惡的,不道德的。這就是生命的自然倫理。在我無數次目睹諸如蛇偷襲鳥、鳥啄食蛇、鼠狼捕殺山兔等捕食事件發生時,我既為個體失去的生命而惋惜,更為強大的生命而興奮。但我反對人對自然動物的捕殺、圈養和傷害。在現實生活中,我也發現,以傷害自然動物為謀生手段的人,心理大多很陰暗,人生的結局或家庭的狀況都比較糟糕。我有這樣的認識(不敢說是結論):不敬畏自然生命的人,也不會得到自然的滋養。反之,熱愛草木熱愛蟲鳥的人,活到老年了,皆面目慈善,臉如璞玉。

    自2002年開始寫散文,我的寫作屬于率性而為、隨興而作,缺乏嚴格的自律和規劃,也不過于注重實地考察。2013年秋以后,我明顯有了一種緊迫感,即長期深入寫作地理空間,捕捉鮮活的素材,為自己的文字注入生機。這樣的緊迫感來源于對大自然的認知——只有不斷深入大自然,才會深度認識大自然。

    我們太需要對大自然探尋并確定新的自然文明體系。我們的祖輩父輩、我們、我們的孩子,均缺少大自然的哲學啟蒙,缺少自然文明的涵養。相較于其他題材領域的文學,如鄉村、愛情、戰爭、城市、科幻、歷史、童話等領域的文學,我們的自然文學至少在體量上,少得可憐;可以稱得上當下自然文學的作家,屈指可數。

    在我看來,美國的自然文學在世界自然文學中的影響最大,經典著作很多,產生廣泛影響的自然文學作家很多。愛默生是確立美國文化精神的代表人物,林肯稱他為“美國的孔子”。特麗·威廉斯以家族的地域史為文本創作的主體,她的《心靈的慰藉》寫的是人生遭遇變故后,尋找拯救內心的方式,極具社會學意義。梭羅的文本有很深厚的文學思考、哲學探索以及博物學的體系。約翰·巴勒斯一生中五分之三的時光都在山間度過,他的文本引人入勝。約翰·繆爾既是冰川學家,也是博物學家,被譽為“美國國家公園之父”,他對湖泊、地質的構造,尤其是對加州的群山非常了解,他的文本也圍繞此而作。還有西格德·F.奧爾森,他一生都沒有離開過荒原,83歲的時候在一場冬雪中釣魚,因心臟病發作,倒在了雪地里。他的《低吟的荒野》以春夏秋冬四季描述了美國北部的奎蒂科-蘇必利爾荒原。美國自然文學開山之作之一《瓦爾登湖》,在世界范圍內影響深遠,其作者梭羅更是聲名遠播。奧爾多·利奧波德在《沙鄉年鑒》中提出了“大地倫理”的概念,為人類治理環境提出了科學與哲學的指導。

    當然,還有別的國家作家,如日本的德富蘆花,他的散文富于東方文明的自然特質。俄國的米·普利什文作為民俗學家,他一生中大部分的時間都在對地方民族進行調查,也得以近距離觀察到自然,他的文本內容多以民俗、自然、博物學為核心。英國的自然文學有很深的哲學思考。比如理查德·梅比的《雜草的故事》,他把園藝、文學、歷史、自然、博物學進行了高度的融合。

    中國為世界貢獻的最大自然文明成果,是二十四節氣。節氣的交替時間是天體運動的自然結果,概括了自然現象發生的規律,反映了物候、氣候等在季節中多方面的變化,指導著大中華文明下的農業生產。

    因為諸多的原因,我們在20世紀80年代,才出現了自然文學,并取得了令人矚目的成就。20世紀80年代以降,國內涌現了徐剛、葦岸、胡冬林、鮑爾吉·原野、劉亮程等一批大家,以及李漢榮、格日勒其木格·黑鶴、李青松、辛茜、項麗敏、東珠等一批優秀的作家。但漢語作家中,還沒出現世界級的自然文學大師,在世界范圍內產生廣泛影響;在自然文學方面,還沒有出現高瞻遠矚的理論構建者。其實,葦岸的《大地上的事情》、胡冬林的《狐貍的微笑》,并不遜色于世界級自然文學大師們的作品,這有待于我們的翻譯家,把漢語的自然文學經典著作推向世界。

    據我的了解,國內的自然文學作家中,只有胡冬林是動物行為學家——我們的自然文學作家,源于博物學家身份的,真是太少了!美國的自然文學作家基本上是博物學家。我們缺乏扎實的博物學學養,寫自然文學顯得“營養不良”。所以,“補充營養”和野外實地考察,十分重要和必要。

    “忠于自然,卻不雕刻自然之像;忠于內心,卻不失豐富浪漫的想象。于自然而言,最大的人性,是尊重生命,尊重一切生靈的生和死;尊重自然原始的風貌;尊重自然的原則;尊重自然的豐富性和殘酷性、仁慈性。”這是我寫自然文學恪守的原則。我強調在自然中發現生命價值,強調原始之美,強調東方文明中的祥和、寧靜、野趣的元素。

    自然文學作品,看似很簡單,其實非常難寫,但野外考察、寫作過程非常享受。這是我個人的寫作體會。寫作自然文學,不但需要學養、體力、毅力,還需要知行合一的情懷。經典自然文學作品出自大地苦行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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